入秋之后,天黑得一天比一天早。来访者的声音也跟着低沉下来。面对这个老话题,我用了一种少有人关注的方法:买菜做饭(最好是早市)。
一
有一位双相情感障碍病史近三十年、长期药物治疗的来访者,跟我反复强调:他常年无力、心烦,对什么都提不起精神,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,很痛苦。
我让他尝试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,比如买菜、做饭、拖地。
刚开始很难。他说他总想躺着,什么都不想做,也没力气做。我鼓励他,哪怕就拖一个房间,或者半个房间,只要做了就行。过了段时间,我又鼓励他早上去早市转转,顺便拍一些新鲜菜、当地才有的食材照片发给我。前期他会偶尔发一张。再后来,我又鼓励他尝试做饭。他说一点兴趣都没有,以前做出来的饭菜孩子都不喜欢吃,更没有兴趣做。我没催他,依旧鼓励他多去早市,买菜,做饭,做完拍照发给我。
我会认真点评他的出品,尝试跟他一起讨论,仅从品相上看,哪里好,哪里还可以调整。
随着我们之间互动次数的增加,他的出品越来越丰富,越来越好,照片里开始出现街景、公园、天空。
再后来,他发来的菜品照片,跟最开始比,已完全是两个人做出来的菜。他还告诉我,孩子说现在很喜欢吃他做的饭菜,原本对他很冷漠的先生,也开始转暖了。而最让我惊喜的是,他参加了当地的音乐班、绘画班,唱歌,画画,学乐器,跟很多人建立起友谊,整个人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。
一个简单的做饭,把这个家慢慢焐热了。
二
你可能会问,做饭为什么有这么大的力量?
因为做饭把人从头脑里拉回身体里。
焦虑、抑郁、双相,这些状态有一个共同点:感官是关闭的,沉睡的。人活在一个虚拟的、反复盘旋的头脑世界里,跟真实的当下是断开的。而做饭,是最直接把他拽回来的方式。
去菜市场就是一种唤醒。吆喝声,菜品的鲜亮多样,泥土的气息,摊主的热情,这些最生活化的场景,会一点点打开一个人沉睡的感知功能。你只有走进这样的地方,才能跟真实的生活重新建立链接。
回到厨房,择菜、清洗、切配,是和食材的零距离接触。嫩还是老,哪里能吃哪里不能,手感怎样,气味如何,这些都在调动你的触觉、嗅觉、视觉。等到真正开火,先放什么后放什么,火候多大,料型多厚,全都需要你全神贯注。视、嗅、听、尝、触,所有感官必须同时打开。而那个一直在头脑里打转的"我",就被拉回到了当下。
然后,成品出锅。
这也是最要紧的一步。把饭菜端给一个会认真对待它的人,那一刻,成就感、价值感是无以复加的。
很多家庭在这个时候,大多只会说一句"挺好的",或者一句"这么大的人了,本来就该会做饭"。对长期处于"未被看见、未被理解"状态的人来说,一句太轻,一句太重,都不是真正看见。
无论孩子还是成年人,缺的不是一句表扬,是被认真地看见。透过饭菜看见他的用心,看见他的努力,看见他的改变。当他收到真诚的、具体的反馈时,信心就开始长了。越有信心,越愿意做;越愿意做,跟当下的链接就越紧;链接越紧,情绪和状态就越好。
这是一个完整的闭环。
所以别小看一日三餐。它不是琐事,它是把人锚定在生活本身的方式。一个人能好好给自己做顿饭,他就在好好对待自己。而一个能好好对待自己的人,是有力量慢慢好起来的。
三
还有一件事值得留意:有些人从未下过厨房,做出来的菜却常常让人意外。第一次下厨,就能把颜色、火候、搭配处理得妥妥帖帖。我倾向于认为,这类人身上有一种很少被要求使用过的感受力,敏锐,强劲,一直都在。也往往是因为这份感受力长期得不到释放和看见,人就容易出状况。而做饭,可以把它请出来。
四
每一个开始做饭的来访者,背后都站着一个家。
有位来访者来,我问他:你开始做饭了,爸妈怎么说?
他妈妈说:以后都你来做,你做的比你爸做的好吃。
他爸爸说:还是你多做一些,你妈做的不好吃。
这是最真实的鼓励,幽默,风趣,比多少沟通技巧都管用。饭桌上有了味道,家就有了温度。被这样一顿饭滋养过的人,状态是真的会不一样的。
还有一位来访者说:"做饭的时候就会完全忘了那些不快乐的人和事,一心在做饭上。每次做完都有成就感,很开心。"
所以,如果你最近也沉在一股提不起劲的情绪里:该看医生的,看医生,遵医嘱用药。然后,去一趟菜市场,为自己认认真真地,做一顿饭。
看见你,接住你。
(为保护隐私,文中案例均已做匿名与保护性处理。)